Don 2006-12-2 01:46
矫振明:月亮代表我的心
本文收录在2004年出版的《欧洲留学生手记·法国卷》
[quote]“画家的天性就是一个旅人。画笔在色彩中游走,心在思绪中游走,双脚在大地上游走。这次走得远些,从东方走到了西方。”
[b]月亮代表我的心[/b]
文/ 矫振明
树叶金黄
梧桐轻装
鸥鸣短促
钟声悠扬
塞纳河畔小巷里
咖啡飘香
这是巴黎给我的第一印像。
巴黎美,巴黎的秋天更美。整个秋天我游荡在巴黎。可以说,画家的天性就是一个旅人。双脚在大地上游走,画笔在色彩中游走,心在思绪中游走。这次走得远些,从东方走到了西方。
巴黎是我的一个朦胧的梦。我梦中的巴黎是艺术家构筑的殿堂。莫奈的钟楼、雨果的圣母院、柯罗的森林、乔治•桑的磨坊……梦能使幻想的地方完美,特别是艺术家的梦。色彩炫目,文字不界定想像。
塞纳河畔的钟声让我努力地忘却梦境,开始审视这座令我向往了几十年的艺术之都。
我知道我在寻找什么,我并不怀疑她作为艺术之都的地位,但我要找到她成为艺术之都的理由。所以,我不得不加快我的脚步。我没有巴黎人那闲散的心境,我是用几个月的时间来读他们一辈子都在看的书。
走进这座城市的方式比较特别。乘地铁进入市区,从地下钻出来居然就站在田园大道上了。犹如科幻影片中的时光隧道,不但来到一个异样的世界,而且仿佛被抛回到十八世纪。
淡土黄色的楼房、黑色的屋顶、锈迹斑斑的铜像……放眼望去,古朴中透着辉煌。
也许大多数的游人都是如此,认识巴黎从地铁开始。巴黎的地铁是一张大网,像血管一样分布在巴黎的皮肤下。一张票能让你到达巴黎的任何一个地方。你可能会在地面迷失方向,但在地铁里不会。曾经来过巴黎的朋友告诉我,巴黎的地铁太复杂,上下几层,搞不好都出不去。当时还真的让我犯了愁,现在想来是他们过客匆匆的缘故。我用一天的时间来熟悉它,很快就自如了,随意地在巴黎的血管中流来流去。
翻巴黎这本书,“地铁”就自然地成为了开篇。
巴黎的地铁真称得上是一大景观,它不但是输送人流的管道,也是广告的长廊。列车、人流,涌进又流出。高速度中也有欢快的一面,那便是地铁里的琴声。
地铁下汇聚了各种声音,朝向复杂的通道成了扩音器和传声筒,使琴声很有些特别的味道。各种乐器都能看到,从小提琴到贝斯、小号、圆号、长号、黑管、萨克斯,还有扬琴、木琴类的打击乐。西洋有名的及各国民间叫不出名的,不胜枚举。演奏的形式也多样,有光拉不唱的、自拉自唱的、合奏的、小乐队式的……这些美好的曲子掩盖了车轮与铁轨的噪音,平添了旅行的情调,一路欢歌送君去。
我曾驻足在通道里听一个小乐队的演奏。几个小伙子边拉边唱,一个姑娘打着手鼓,音色、合声很有水准,年轻人的脸上有同音乐一样欢快的表情。这是否就是巴黎人的浪漫?我不知道,但我被感染。
也见过深沉型的。一位中年提琴手,举止讲究,衬衫领带,裤线笔直。深蓝色的西装用衣架撑着挂在墙上,显眼处还有一张胸卡。我想那是展示身份的。他微闭双目,让自己沉浸在音乐中,也许他是站在幻想的舞台上,在几万度的灯光下,面对黑暗里穿晚礼服的听众们。
还见过一些非洲的艺人,类似木琴的乐器下面吊着大小不等的葫芦,十分粗糙,但音色出奇的迷人。且操琴者漫不经心举目四顾,看着“山”景,那美妙的音乐像泉水一样从手中流淌出来。看来对于非洲人来说音乐是本能。
画家喜欢音乐。小的时候老师说:音乐是上帝的声音,绘画是上帝要做的事。这是一个高雅的烙印。但当路人投出钱币的时候,高雅没了,现实是行乞。多少会使人有一些辛酸,行乞的行为无论如何谈不到高雅。“饿死不要饭”,这曾是中国文人的傲气。今天想来要面皮不要肚皮的勇气,通常是茶余饭后的高谈阔论。中国民间也有一句俗话叫“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”。我对这种行乞的酸楚之感,另一个原因是行乞用上了艺术。身为艺术家的我有些倾听同类哀号的感觉。尽管如此,还是很庆幸和自豪,连日来没看见一个中国人行乞。确切地说,没见过一个黄皮肤在做这个。真的说不清是什么原因,身在异邦,民族自尊心陡然膨胀,一切举止都想到中国,就连救助一位受伤的老人也赶上去帮忙,让大家看看中国人的高尚和爱心。
在巴黎的地铁里常常感到孤独,不单是语言的问题。那么多的黑人、白人,大鼻子、蓝眼睛,让你成了少数民族。巴黎的展馆数不过来,为方便参观者和游客,展馆中有多种语言的翻译器,多种语言的说明书,就是没有中文的。走遍巴黎,只有在塞纳河畔,从路过这里的游船上听到过播放汉语。“看,这就是《巴黎圣母院》敲钟人敲钟的地方。”气得我朝着游船说:这里还是佛洛洛神父想糟蹋吉普赛少女的地方,也是雨果要攻克的宗教堡垒。中国人不但知道雨果,还知道巴尔扎克,知道卢梭和伏尔泰。你们知道曹雪芹吗?知道他笔下的大观园在哪儿吗?呸!我也不知道。还好,没有人注意我,不然一定会说,瞧,那人疯了。我下一个愿望是让所有的巴黎展馆写上一行中国字,哪怕只有名称和开馆时间也好。
依旧每天的必看展览,每天的乘坐地铁。每天看大鼻子拉琴,看大鼻子讨钱。反正是洋人之间的事,我渐渐地就不在意了。只是偶尔没有音乐的时候,略微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在卢浮宫,每次都能看到许多的中国人,他们出来观光,证明中国的开放与经济的上升。中国人多让我自豪,可我又常常为他们叹息。他们一路小跑直奔《蒙娜丽莎》,拍一张就走,花上那么多路费只为拍一张照片,我想不通,他们应该知道卢浮宫有四十万件珍贵的文物啊。
不幸的事发生了。
一天在歌剧院站乘地铁,入口处一个熟悉的声音迎面扑来,是萨克斯吹出的中国曲子,邓丽君唱火大江南北的流行歌曲,中国人妇孺皆知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“你问我爱你有多深……”,这一曲乡音让我加快脚步,循声而去。手下意识地伸进衣袋,摸了一枚最大的硬币,我知道那是两欧元,是通常赏钱的十倍。
当我看到演奏者的时候,我站住了,再也没有向前一步。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一身蓝色的牛仔装,戴一顶帽子,头低得看不见面孔,半侧着身子。从年龄和琴盒里的卡片来判断一定是学生。我能读懂这特有的肢体语言——羞涩。我更能读懂他羞于见人的心情。羞于见人,更羞于见同胞。此时此刻我体会着他的体会,一种莫名的忧伤涌起……人可以目睹一些生命毁灭,但不忍看他人的死亡,因为是同类。人可以面对所有的不幸,但不愿看见相同的面孔,因为是同胞。
此时萨克斯仍在吹,曲子换成了《茉莉花》,“好一朵茉莉花”在我听来却是“我是中国人啊”。小伙子,尽管你遮住了脸,但还是吹出了你的身份。我想上前去和他说话,可脚步却是向后,最后斜着走向站台。我真想说,即便是乞讨,也要抬起头来,正视耻辱,换来明日的尊严。看着这座城市,让日后的成功再唤起巴黎的记忆,那时候他们会在你今天的演奏处立一块碑牌的。巴黎人不回避艺术家的艰难,巴黎人也会为你的成功而骄傲的。
再者,这座城也经历过苦难,组成艺术金字塔的也不完全是巴黎的东西。卢浮宫的三件镇馆之宝:维纳斯、胜利女神、蒙娜丽莎都不是法国制造。
望着小伙子的身影,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差别。我们都是乞讨者,你现在乞讨的金钱,我讨的是文化而已。我用什么去安慰你呢?我倒觉得你很运气,你能在艺术之都学习,我在你这样的年龄,还一边啃窝头,一边坚信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类“水深火热” 、“风雨飘摇”呢。所读的书全封在书库里虫蛀鼠咬,那是“封、资、修”的东西。现在想来才是一种悲哀,而且是深深的悲哀。没有金钱的羞涩,远不如没有文化的耻辱。如果能看到这种耻辱就有希望,这叫知耻而后勇。小伙子,愿你参照西方,比较出我们祖先的伟大,传统文化的灿烂与辉煌,它会给你自信和力量。历史上的文艺复兴促进了欧洲的文明。我预言,中国将有一场伟大的文化复兴,它将影响全世界。我想着伟大的复兴过程中,扛旗者的中间应该有你,有所有的海外学子们。
当地铁车门关闭的时候,曲子又换了回来,还是那首深深打动我的乡音——你问我爱你有多深?
走上地面,是一个余辉柔媚的黄昏,塞纳河畔高大的梧桐树,交织出和谐的色调。我坐在花丛中的长椅上,拿出速写本,没有画什么,却写下几行叫做诗的文字:
黄叶黄枝黄太阳,
柔柔黄光染黄墙,
金色巴黎黄昏里,
黄花虽好是他乡。
2003年11月,巴黎[/quote]